磐石无转移
De Profundis

重负与神恩(Gravity and Grace) 读书笔记

/[法]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

《重负与神恩》是西蒙娜·薇依生前未完成的哲学笔记合集,由学者古斯塔夫·梯蓬整理其手稿编纂成书。该书通过”必然性”“顺从”“神恩”等核心概念,系统阐述了薇依融合基督教神秘主义与存在主义的思想体系。薇依认为物质世界的必然性法则既是束缚人类的重负,又是万物对上帝意志的绝对服从,这种悖论式的双重属性构成了世界之美的根源。


 虚空与报答

  • 人所欠我们的是我们想像他们会给予我们的东西。把这笔债交还给他们。 承认他们有别于我们想像中的造物,这就是仿效上帝的弃绝。 我也一样,我不同于我自己所设想的那样。了解这一点,就是赎罪。

 接受虚空

  • “我们通过传统相信诸神的主题,对于人的主题,我们从经验中得知:鉴于本性的必然,一切存在总在行使其所拥有的全部权力”(Thucydide〖修昔底德〗)。
  • 不行使自己拥有的全部权力,就是承受虚空(le vide)。这违背自然法则:唯有神恩才能办到。
  • 人只是在一瞬间摆脱尘世法则。

 超脱

  • “他使自己失去自身的神圣。”使自己摆脱尘世,具有奴隶的特性。使自身沦落到由他人占有时空的地步,沦落为一无所有。
  • 弃绝物质财富有两种方式: 为精神财富而自我剥夺。 把物质财富设想和感知为精神财富的条件(譬如:饥饿、劳累、受屈辱会使智慧熄灭并有碍于默祷),但却弃绝物质财富。
  • 弃绝并非神恩的一切,并且不渴望神恩。
  • 灭欲(佛教)——或称解脱——或称安天命(Amor fati)——或对绝对善的渴望,都是同一件事:清除欲念,清除合目的性的一切内涵,空洞地渴望,无愿望地渴望。
  • 通过摧毁特洛伊(Troie)和迦太基(Carthage)去热爱上帝,并无慰藉。爱不是慰藉,爱是光明。
  • 尘世的实在是我们用自己的依恋造成的。这是由我们把我的实在转移到物上。
  • 不幸使人把依恋倾注在受苦的对象上,它使依恋的可悲性质完全赤裸〖一览无余〗。由此,解脱越加显示其必要性。
  • “当他们饱尝泪水时”(《伊利亚特》)——又一种使最难忍的痛苦变得可以容忍的手段。
  • 寒冷的荒漠、蜷缩的灵魂,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
  • 每当人们说“但愿你心想事成”时,人们想像到各种各样可能遇到的不幸。
  • 在思想中杀死所爱的一切:唯一的死亡方法。但仅仅是所爱的东西。(不恨父亲、母亲者……而是:爱你的敌人……)
  • 若想到上帝不存在而爱上帝,他将会显示他的存在。

 填补虚空的想像

  • 罪恶确实在发生,而罪恶却又像普通的夸夸其谈。 种种实在之事并不比梦想具有更大的范围。

 无对象的渴望

  • 若降至自身之中,便会发现自己确实拥有所渴望之物。
  • 从此,不在场便是他显现的方式。
  • 忠于基督是困难的。这是一种空洞的忠诚。而忠于拿破仑直至为他献身,要容易得多。后来的殉教者的忠诚也容易得多,因为,那时已有了教会,即许下尘世诺言的一种势力。这是为强者献身,不是为弱者,或是,至少为那些暂时是弱的却保留着力的光轮的东西献身。
  • 恳求于人,这是一种不顾一切的企图,以使自己的价值体系强行进入他人的思想中。

 我

  • 在这世上我们一无所有——因为偶然性会使我们失去一切——除了说“我”的权利。
  • 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使我们失去说“我”的权力。没有任何东西,除了极度的不幸。没有什么东西比极度的不幸更糟,它从外部毁掉了“我”,因为从此人们便不再可能自己毁掉这个“我”。
  • 人被还原为赤裸裸的、植物性的自私。一种无“我”的自私。 只要毁掉“我”的过程一开始,便可阻止任何不幸造成伤害。因为“我”不作强烈的反抗就不会被外在压力毁掉。若出自对上帝的爱而拒不作反抗,那么,毁掉“我”就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发生。
  • 不幸不再能在他身上毁掉“我”,因为“我”在他身上已不复存在,已完全消失,把位置让给了上帝。
  • 在不幸中,生的本能在强行夺走的依恋之物消失后仍存在,并且盲目地紧抓能支撑它的东西;就像植物紧攀着自己的卷须一般。
  • 无形的生命。幸存便是唯一的依恋。当对幸存的依恋取代所有一切的依恋时,极度的不幸才开始。依恋显现为赤裸的。除自身之外,别无他物。那是地狱。 正是由于这种机制,对于不幸者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比活着更为可亲,事实上他们的生命在任何方面并不比死亡更加可取。 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死亡就是彻底解脱。
  • 他们失去了品格的外表。
  • 在那些“我”已死去的人看来,人们无能为力,绝对地无能为力。
  • 由于遭受不幸者的性格较为软弱,所以“我”就更容易遭到扼杀。更确切地说,限定的、毁灭“我”的不幸,根据性格气质的差别而离得近些或远些,它离得越远,可以说性格就越刚强。
  • 当即将降临的暴死要从外部毁掉“我”而生命还没有结束之时,有理由跪倒并卑下地祈求。
  • “尼俄柏[尼俄柏(Niobé):希腊神话中忒拜王安菲翁之妻,子女众多,因嘲笑女神勒托而遭报复,子女全遭杀害。她本人因悲伤而化为山岩。]长着一头秀发,想要吃饭。”就像乔托壁画展现的空间一样崇高壮美。
  • 正是我的贫苦使我成其为“我”。正是宇宙的贫苦在某种意义上造成上帝是“我”(即一个人)。
  • 屈辱在于弄清,在被称做“我”的东西中,并无任何使人得以上升的力量源泉。
  • 我身上的一切可贵之处,毫无例外地来自我以外的别处,并非作为一种天赋,而是一种要不断更换的借据。
  • 没有任何角落可以言说“我”。

 失去创造

  • 不可改变的必然、贫困、绝望、生活需求和耗尽精力的劳作的重负,残忍、酷刑、暴死、折磨、恐怖、疾病——这一切都是神的爱。
  • 存在一种“神避开”的力量。否则,一切都成为上帝。
  • 人天生具有想像的神性,使他能像基督抛弃真正的神性那样抛弃想像的神性。
  • 弃绝。模仿上帝在创世中的弃绝。从某种意义上讲,上帝拒绝成为任何什么东西。我们应当拒绝成为某物。这对我们是唯一的善。
  • 一位对镜子梳妆的女士并不感到把自己——观望各种东西的无限存在——缩减到狭小空间是一种羞耻。
  • 同样,每当把我(社会的、心理的我,等等)提高到尽可能的高处时,人们就会让自己缩减到仅此而已的境地,这是自己价值的极度沦丧。当我被降低时(除非毅力使我在欲望中上升),我们知道自己并非如此。
  • 我们以去除自己的那种方式参与创世。
  • 人们只拥有自己弃绝的东西。人们失去了自己不弃绝的东西。
  • 天主教的圣餐。上帝并不仅此一次使自己成为肉身(chair),他每天都使自己成为物以供给人,供人食用。反之亦然,人由于劳累、不幸和死亡而成为物,并被上帝食用。怎么能拒绝这种相互性?
  • 人让自己失去神性。
  • 一旦明白自己一无所是,为某种目的付出的所有努力就变得微不足道。
  • 恢复秩序,便是毁掉我们身上的创造物。
  • 我们出生和生活都是颠倒的,因为我们在罪恶中出生、生活,罪恶是等级的颠倒。第一个行动就是回归。皈依(La conversion〖con-version〗)。
  • 成为一无所是,以在万物中处于恰当位置
  • 这一切,不应任凭自己失落,而是丧失它——就像约伯一样。
  • 上帝只有隐蔽起来才能创造。否则,他只有他自己。
  • 神圣性也应当被隐蔽起来,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应对意识隐蔽。神圣性应该隐藏在尘世中。
  • 爱处于羔羊、麦田、多子女的层次上?或更进一步处在第三维中,在后面?不管这爱有多深,总有中断的一刻,爱在这一刻屈服了,这是改变的时刻,从有限趋向无限,使灵魂对上帝的爱在灵魂中变成超越的。
  • 谁拥有存在,谁就不能拥有外表。外表束缚着存在。
  • 必须自我拔根。砍倒树,把它做成十字架,然后每天都背负着它。
  • 在漂泊中要有归家之感, 在漂泊不定中扎根。
  • 从社会与植物的角度进行自我拔根。 脱离整个尘世家园。 从外部把这一切施于他人,就是去除创造的代用品,是制造不真实。 但在自我拔根中,人寻找更多的真实。

 隐没

  • 上帝赋予我存在,目的是要我把存在交还给他。这就像在传说和秘传故事中经常见到的类似陷阱的那些考验。若我接受这种赠与,结果将会是糟糕、致命的;品行由拒绝显现出来。上帝允许我在他以外存在。由我决定拒绝这种命令。
  • 上帝在我们身上所爱的只能是这种自愿隐退,为的是让他自己通过。
  • 我所看到、听到、呼吸到、触摸到、吃到的一切,我所遇的所有人,在同上帝的接触中我要丢掉所有这一切,只要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说“我”,我就要上帝不接触这一切。
  • 我能为这一切并为上帝做些事情,也就是自我隐退,尊重单独会面。
  • 一丝不苟地尽到纯粹人的职责是我得以隐退的条件。把我拴在原地并阻止我引退的绳索正在逐渐磨烂。
  • 我无法设想上帝必然爱我,而且,我清醒地感觉到,即使在人身上,对我的爱只能是一种误会。但是,我不难想像,上帝爱只有在我的位置上才会有的那种创造的远景。但我造成了屏障。我必须隐退以使上帝能看到这远景。
  • 我必须消失,上帝才能够接触到命运安排在我的道路上并被他爱的人。我的在场是不合时宜的,就像插在两个情侣和两个朋友之间。我并不是等待未婚夫的年轻姑娘,而是同两位未婚夫妇在一起的不知趣的第三者,因此应当离去,让他们真正相守在一起。
  • 我身上具有的精力、天赋等等,又有何用?我受够了,可以消失了。
  • 对这被造的世界,我丝毫不渴求它于我不再是可感知的,而是渴望它不再因我而成为可感知的。

 必然与服从

  • 太阳照耀着正义者和不义者……上帝成为必然。必然的两面:行使必然和承受必然。阳光和十字架。
  • 甘愿服从必然,在运用必然中行动。
  • 由于爱,应当承受束缚。
  • 热爱必然。对于个人而言,必然便是最卑微的东西(束缚、暴力、“严峻的必然”);普遍的必然使之解脱。
  • 摆脱这种宿命。如何摆脱呢?
  • 对任何行为,都要非目的地看待,而不是从冲动方面来看待。不要问:为何目的?而要问:这是从何而来?
  • “我曾赤身裸体,是你为我穿上了外衣。”这种天赋只是那些人在其中这样做的处境的标记。
  • 在一切事物中,唯有来自外部的、无偿的、出乎意料的、一如命运恩赐而非刻意寻求的东西,才是纯粹的快乐。
  • 正是在长期、无果、最终令人绝望的紧张努力之后,当人们不再期待什么的时候,恩赐像绝妙的惊喜从外部降临。这种努力摧毁了我们身上一部分虚假的完满。
  • 标准是协调一致的。理性以多种不同的、协调一致的动机支持一种行为或姿态,但是人们感到它超越了各种可表象的动机。
  • 但这是一种降临的运动,从来不是上升的运动,是上帝的而不是我们的运动。
  • 不管做什么,若把上帝高置在自身之上,服从上帝的意图就使人得救;而不管做什么,若把上帝当做自己的心,那就会下地狱。
  • 必然。把物和自身(包括人们自身所包含的目的)的关系视为终极之一。行动由此自然而然地产生。
  • 布列塔尼的见习小水手在回答记者他如何完成这一切时说:“应该这么做!”这是最纯粹的英雄主义。
  • 条件是:服从必然,而不是服从束缚(在奴隶身上是可怕的虚空)。
  • 当一个人的本性已同一切肉体的冲动割断,并且被剥夺了一切超自然的光,却能做出完全符合超自然光——如果这种光存在的话——所要求必须做到的事情,这就是圆满的纯洁。这就是耶稣受难的核心。
  • 同上帝的正确关系是在静思中的爱,在行动中的奴隶。不可混淆。怀着爱静思,像奴隶一样做事。

 错觉

  • 人们追求某事物,是因为觉得它好;而依附于它,是因为它已变为必需。
  • 有关尘世事物的错觉并不涉及其存在,而涉及其价值。洞穴的形象同价值有关。我们只拥有模仿善的影子。
  • 把头伸出天空的灵魂吞食存在。 内在的灵魂吞食见解。
  • “为什么是这些东西,而不是其他?” “原本如此。”
  • 屈辱的目的是取消想像在精神上的进展。设想自己远不如实际上那样先进,这没有任何不当:光的效果并不因此而减弱,意见并不是效果产生的根源。许多人自以为更先进,那是因为舆论产生了效果。
  • 设法不带想像地去爱。不加解释地去爱赤裸的外表。
  • 人们在经历了绝对的善之后,又发现了幻想的和部分的善,但这是在等级秩序之中,这种等级秩序使人们只能在出于关心他人的许可范围内寻求这种善。这秩序相对于它所连接的善而言是超越的,这是绝对善的反映。
  • 道成肉身
  • 肉体是危险的,因为它拒不热爱上帝,还因为它居然想不露声色地爱上帝。
  • 整个弗洛伊德主义浸透着它欲铲除的偏见,即凡涉及性的东西都是下贱的。
  • 我们的现实生活有四分之三以上的部分是由想像和虚构组成的。绝少真正与善、恶的现实接触。
  • 出于对伟大事物(包括上帝)的无比忠诚,准许自身做卑下之事。
  • 通过在自身和伟大事物之间无限距离的瞻望,把自己变成伟大之物的工具。
  • 我认为,唯一的标准是,坏的关联使不该受限制的东西变成不受限制的(illimité〖illimite〗)。
  • 圣·弗朗索瓦(St. François〖St. Francois〗)像一位庸俗而做作的布道者一样使听众为之落泪。
  • 期限,对于文明来说是以世纪计数,对于个人来说是以年、数十年计数,它具有一种不适者消亡的达尔文式的功能。适于一切的东西永存。人们称之为经验的东西的价值就在于此。
  • 谎言是一种保护层,通过它,人常常使不适者得以经历各种事件而幸存,若无这保护层,不适者会被扼杀(如使傲慢得以在经历屈辱后幸存),而这层保护似乎是由不适者渗出的东西,用以防范危险(在屈辱中,傲慢使内在的谎言越来越大)。
  • 因此,若不是无保留地同意去死,便不会有对真实的爱。基督的十字架是通往认识的唯一大门。
  • 在某日、某时、某种境况中,隐藏在我自身深处的根本缺陷在我眼前部分显现,这是一种恩惠。我渴望并祈求我的缺陷能全部在我眼前显现,一如人类思想的注视所做的那样。并非为了弥补缺陷,而是为着即使缺陷得不到到弥补,我还真实地存在着。
  • 所有无价值的东西都逃避光照。人可以借肉体在尘世隐藏。死后,就办不到了,于是就把自己赤裸裸地交付给光照。根据不同情况成为地狱、炼狱或天堂。
  • 使人在接近善的努力面前退却的,正是肉体的厌恶,但并不是肉体在努力面前的厌恶。而是肉体面对善的厌恶。因为对于一件坏事来说,如果推动力相当大,肉体便会什么都接受,肉体明白能这样做不会有死亡威胁。
  • 我们知道,人若不死就不可能面见上帝,但人们并不愿意死。
  • 正如发动非正义战争时要找借口,犯罪也要找虚假的善行,因为人们无法支撑自己趋向恶的想法。
  • 洞穴的形象表明了这一点。首先,使人痛苦的是行动。当走到洞口时,便见到光照。光照不仅使人睁不开眼,还让人受伤害。眼睛反对光照。
  • 我需要上帝把我强行拉走,因为,若此时死亡把肉体这道屏障撤走,会使我面对上帝,我将逃之夭夭。

 崇拜偶像

  • 崇拜偶像因此是洞穴中生命攸关的需要。即使在最优秀者那里,偶像崇拜也不可避免地紧紧束缚智慧和善心。
  • 思想是变化的,屈从于激情、幻想和劳累。
  • 所有的人都准备着为自己之所爱而死。他们的差别只是由于所爱之物的层次以及爱的集中或分散。没有人不自爱。 人要变得自私,却不能够。这是人类贫困最显著的特点,也是人类伟大的源〖根〗泉。
  • 人始终忠实于一种秩序。只不过,除了超自然的感悟,这种秩序的中心就是它自身,或是某个(可以是抽象之物)转移到其中的个别的人(拿破仑以他的士兵为中心,科学、党派等等)。透视的秩序。

 爱

  • 并不是因为上帝爱我们,我们应当去爱上帝。而是因为上帝爱我们,我们应当爱自己。若无此动机,又如何自爱? 若无此转折,人的自爱是不可能的。
  • 超自然的爱只触及造物,只趋向上帝。超自然之爱只爱造物(我们有什么其他东西要爱的吗?),但是是作为中介来爱的。它也以此名义爱所有的造物,包括自身。
  • 像爱自己那样爱一个陌生人,这意味着爱自己就像爱陌生人一样,两者是对等的。
  • 在柏拉图看来,肉体之爱是真正爱情的蜕化形象。纯洁的人类之爱(夫妇的忠贞)就是不那么卑微的爱的形象。升华的观念只由于当时的愚蠢而生。
  • 唯有对尘世的依恋——如果这种依恋包含足够的力量——才能保护它抵御冰冷的武器。
  • 若渴望爱保护灵魂不受伤害,应该爱的是与上帝不同的其他。
  • 爱欲总是走得很远很远。但是爱是有界限的。超过界限,爱就会转变成为恨。为避免这种转化,爱应成为他物。
  • 在人中间,人们能完全认识的只有他们所爱之人的存在。 * * * 笃信其他人的真实存在就是爱。
  • 这样,撕裂着人之爱的两个对立面就结合起来:如实地爱被爱者,并再造他。
  • 我们从中认识的,只不过是绳子上的刻度和不同方向。
  • 纯洁地去爱,就是接受距离,就是酷爱自身和人们所爱之物之间的距离。
  • 它是纯粹的精神的凝视。
  • 若自己都看不清楚自身,就渴望被人理解,那绝对是错误的。
  • 同样的话(例如,男人对他的妻子说:我爱你)根据说话方式的不同,可能是庸俗的或是不寻常的。而说话的方式取决于人所处区域的深度,话语正源于此处,而意愿是无能为力的。
  • 善行之所以被应许,是因为善行是比痛苦更伟大的屈辱,一种对依赖的更为内在也更不容置疑的考验。
  • 别人善待我,并非出于怜悯,出于同情,或是由于任性,作为一种恩惠或是特权;也不是由于气质上的天生的结果,而是出于这种欲望,即做正义要求之事。因此,善待我者就会希望所有处于我这种境遇的人都得到所有处于他那种境遇的人的善待。

 恶

  • 创造:通过恶,善被撕成碎片,散落下来。
  • 恶的单调:无任何新的东西,一切在恶中都价值相等。没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在恶中一切都是想像的。
  • 正由于这种单调性,数量才起到如此重要的作用。拥有许多女人(例如唐·璜)或拥有许多男人(例如塞丽曼娜[Célimène,莫里哀作品《厌世者》(Misantrope)中的年轻寡妇,身边围着众多的求爱者。])等。恶注定具有这种虚假的无限性。这正是地狱所在。
  • 在保存中没有“我”的印迹。在摧毁中却有。“我”通过摧毁在尘世留下标记。
  • 因为善是不可残暴的;只有退化的善才可受到残暴。
  • 善在根本上有别于恶。恶是多种多样,是零零碎碎的,而善则是完整如一;恶是表面的,善是神秘的;恶在于行动,善在于非行动,在于无作用的行动,等等。
  • 人只有制止自己作恶才能体验到恶,或者,若已经作了恶,只有对此感到后悔才会对恶有所体验。 人作恶时,并不认识恶,因为恶躲避光亮。
  • 幻觉,当人身受其害时,感觉不到它是幻觉,而感觉它就是现实。恶,大概也同样。恶,当人身处其中时,感知不到这是恶,而感觉到这是必然或责任。
  • 一旦作恶,恶就显现为某种责任。大多数人在做某些坏事和做其他一些好事时都怀有责任感。
  • 但是在与纯洁无暇的人接触时,会发生一种转移,使罪恶变成痛苦。这就是正义者以赛亚、上帝的羔羊的作用。
  • 任何犯罪都是作恶者把恶转移到受害者身上。不正当的爱无异于谋杀。
  • 那么,将恶置于何处? 应该把恶从不纯部分转移到自身的纯净部分,恶就这样被转化为纯粹的痛苦。自身中的罪恶,应该让自己承受。
  • 若有人伤害了我,但愿这种伤害不会使我堕落,这是出于对伤害我的人的爱,目的是使他没有真正造成伤害。
  • 每当我们朝着善走去时,就会感受到以抵制的形式出现的善的等同物。因为,同善的任何接触,都会产生对恶与善之间距离的认识,以及要求同化的艰难努力的开始。
  • 恶之于爱,犹如神秘之于知性。神秘迫使信念的品性成为超自然的,同样,恶迫使仁慈的品性成为超自然的。
  • 临终是至高无上的黑暗之夜,即使是完美无缺的人,为了绝对的纯洁也需要它,为此,最好它是苦涩的。
  • 恶,始终是摧毁有善实际在场的可感知的事物。恶是由那些并不知晓这种实际在场的人所为。
  • 善与恶。现实。给予人和物更多的现实性,就是善;从人和物那里夺走现实,就是恶。
  • 罗马人作恶,劫掠希腊诸城的雕塑,因为,没有了雕塑,这些希腊人的城市、庙宇和生活的现实性就大大减少,还因为在罗马和希腊,雕塑所具有的现实性不可能等同。
  • 人们以为思想并不介入,其实它是单独介入,思想的应允包含着一切应允。
  • 只有处在他人无法再伤害我们的境地时,我们才可能厌恶对他人造成伤害(那么,从严格意义上讲,爱他人就像爱过去的自己)。
  • 沉思人间的疾苦让人奔向〖赴〗上帝,人只有在作为自我而被爱的他人身上,才会沉思疾苦。人们不可能在自身或如此这般的他人那里去沉思疾苦。
  • 鉴于整个灵魂并不善于认识和接受人的贫苦,人会认为在人与人之间存在差异,由此,在将我们区别于他人,或在接受他人之中的某些人时,往往会有失公正。
  • 令人惊讶的是,不幸不能使人高尚。这是因为,当人们想到一个不幸者时,就会想到他的不幸。然而,不幸者并不去想他自身的不幸,他的灵魂中充满了自己能够设想的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快意。
  • 在造物和上帝之间,存在着各种距离。其中一种距离是:上帝的爱是不可能的。物质、植物、动物。在那些东西中,恶是如此完美无缺以至于将自身毁灭;不再有恶:神灵无辜的镜子。
  • 我们处在爱恰恰可能的地方。这是巨大的特权,因为使人结合的爱同距离成正比。

 不幸

  • 堕入真苦
  • “但愿这苦难远离我。”逝去的每一秒钟都把尘世间的人带向某种他无法承受的东西那里。
  • 有一种不幸是:人们无力承受它的延续,也无力从中摆脱出来。
  • 人不忍想到过去和未来:人已沦为物。
  • Pathos[希腊语,意思是受苦、激情。]既表示痛苦(尤其是直至死亡的痛苦),也意味着变化(尤其是转化为不朽者)。
  • 蛇把知识给予亚当和夏娃。美人鱼把知识给了尤利西斯(Ulysse)。
  • 在基督身上,有关上帝的思想只是一种剥夺的思想。只有到此境地才会道成肉身。

 暴力

  • 死亡是天赋于人最珍贵的东西。因此,最高的叛逆莫过于滥用它。无谓之死。无由滥杀。
  • 战争的起因:每个人、每个人的群体都觉得自己有正当理由成为世界的主人和占有者。

 十字架

  • 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不动刀的(或收刀入鞘的)将在十字架上死去。
  • 基督治愈残疾者,使死者复活,等等,这些都是他使命中卑微的、世俗的、几乎是低下的部分。基督使命的超自然部分,是血和泪,是未能实现的抚慰人的欲望,是要得到宽容的祈求,是被上帝离弃了的感觉。
  • 渴求殉教是远远不够的。十字架远远超过殉教。
  • 普罗米修斯(Prométhée),受难之神,因为他太热爱人类了。希波吕托斯(Hippolyte),受惩罚的人,因为他太纯洁、太受诸神热爱。正是人与神的相似招致惩罚。
  • 上帝和人的互爱是一种苦难。
  • 上帝穿过茫茫尘世来到我们中间。
  • 正如上帝通过圣事的祝圣仪式在可感知的圣餐面包片中在场,他通过赎罪的痛苦、通过十字架出现在极端的恶之中。
  • 成为无辜者,便是承受整个天地的重量,就是确立抗衡的力量。
  • 当人净空自身时,就遭受四周天地的全部压力。

 天秤与杠杆

  • “自卑者必升为高。”
  • 不要审判。

 不可能

  • 欲望不可能满足;它摧毁自己的对象物。情侣不可能成为一体,那喀索斯[那喀索斯(Narcisse):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影子,最后因得不到自已所爱的对象憔悴而死,死后被神化为水仙花。]也不能一分为二。
  • 因为欲求某物是不可能的,应当无所欲求。
  • 我们的生活就是不可能,是荒谬。我们欲求的每件事都与其相关的条件和后果相矛盾,我们提出的每个结论其实都包含着相反的意见,我们的一切感情都与其对立物相互混杂。因为我们是矛盾体,既是造物,也是上帝,而又远不同于上帝。
  • 唯有矛盾才证明我们并非无所不能。矛盾是我们的苦难,而对苦难的感情就是对现实的感情。因为,苦难不是我们是制造出来的。它是真实的。
  • 通往超自然的门是不可能。人只能敲这扇门。开门的是另一个人。
  • 对不可能性的意识迫使我们不断通过我们欲求、认识和意愿的一切去理解不可把握的事物。
  • 当人无论如何努力,似乎都不可能得到某种东西时,那就表明在此层次上的不可逾越的界限,并表明有必要更换层次并冲破界限。在此层次上耗尽精力是一种堕落。最好是接受界限,沉思并品味其苦涩。

 矛盾

  • 矛盾证明了必然性。
  • 在内心深处感受到的矛盾,就是撕裂,就是十字架。
  • 当集中在某物上的注意力使矛盾显示出来时,就会发生一种剥离。若坚持走这条路,人可得到超脱。
  • 任何真正的善都包含着矛盾的条件,因此,是无法实现的。
  • 一个由于启示获得勇气的温柔之人渐渐刚强起来,他往往通过一种野性的快感抛弃自身的温柔。
  • 受上帝启示的人是其行为、思想、感情都由一种不可表示的纽带联系起来的人。
  • 毕达哥拉斯思想:善总是由对立物的结合确定的。提倡一种恶的对立物时,人便停留在恶的层面。当人领教了这种恶,就会回到它的对立物一边。
  • 矛盾体的结合是分离:若无极度的受苦,这种结合是无法实现的。
  • 矛盾体的关联是超脱。对个别之物的依恋只有通过不相容的依恋才能摧毁。
  • 同时向两侧倾斜的天秤:是神圣,是微观宇宙的实现,是对世界秩序的模仿。
  • 恶是一种剥夺。阐明各种矛盾体成为真实所具有的方式。
  • 恶是善的影子。一切实在的善都具有坚固性和厚度,它抛出恶。只有想像的善才不抛出恶。
  • 若仅仅欲望善,那就会与把实在的善同恶联系起来的法则相对立,如同在阴暗中被照亮的东西一般,若同尘世间的普遍法则相对立,人就不可避免地落入不幸。
  • 基督十字架的秘密在某种矛盾中,因为这既是心甘情愿的祭献,又是他身不由己受到的惩罚。若人们从中只看到祭献,那就可能自己也做出同样的奉献。但是,人们不可能愿意身不由己地遭受惩罚。

 必然和善之间的距离55

  • 上帝把一切现象毫无例外地托付给了尘世的机制。
  • 她否认上帝在自然中所留下的不确定性和“无根据”的空白,这种空白会使自由和奇迹进入尘世。同样,事实上,重负确实强大无比:圣·托马斯承认,大部分人的行为是受命于感官的盲目欲望,并服从星球系决定论。
  • 由于上帝身上拥有与人类似的一切品行,因此他也有类似服从的品行。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给必然性的游戏。
  • 必然,是理解上帝无动于衷、不偏不倚的智慧的形象。
  • 必然和善之间的距离就是造物与造物主之间的距离。
  • 对无所不能者来说,一切都是允许的。
  • 强力抛出善—恶这一对对立物。强力抛出使用暴〖强〗力者,甚至还抛出承受强力者。

 偶然

  • 我爱的人都是上帝的造物。他们的诞生纯属偶然。我与之相遇也是一种偶然。他们是要死的。他们的所思、所感、所为都是有限的,混杂着善与恶。
  • 仿效上帝,他无限热爱种种作为有限物的有限物。
  • 凡有某种价值的东西都是相遇产生的结果,由于相遇而持续,也因曾经相遇之物的分离中止存在。
  • 要知道,最珍贵的东西并不扎根在生存中。这是美的。为什么?它把灵魂抛到时间之外。

 应该爱的人不在场

  • 上帝只能以不在场的形式在创世中出场。
  • 尘世,无上帝的这个世界就是上帝本身。
  • 作为与善绝对相异的必然性,它就是善本身。
  • 因此,对不幸的一切安慰都远离爱和真实。
  • “在荒芜的东方……”应该在荒芜中。因为应该爱的那个人不在场。
  • 通过我们身上神恩的各种作用之间的撕裂和我们周围的世界之美,以及制约着宇宙的无情的必然性,我们才把上帝既感知为在人之中,也感知为绝对无法还原为人的任何标准。
  • 道成肉身。上帝是软弱的,因为他不偏不倚。他把阳光和雨露既洒向好人也洒向坏人。上帝的这种无动于衷和基督的软弱是相互呼应。天国就像是芥菜种……上帝丝毫不会改变一点一滴。有人杀害基督,出于愤怒,因为他只是上帝。
  • 热爱我的虚无,喜爱成为虚无。
  • 正如荒谬阻止知性,不在场阻止爱,以使人在到达能力极限时伸出双臂,停下来,观望并等待。
  • “他嘲笑无辜者的不幸。”
  • 只有当我们在内心深处需要表示某种意义的声音时,当我们呼叫以求得回音而得不到时,我们才触及上帝的沉默。
  • 我们的想像习惯于把词语放入嘈杂声之中,就像有人懒洋洋地玩弄、观看烟雾的各种形状。当我们太累时,当我们无力再玩耍下去时,我们就要求真实的词语。

 涤罪的无神论

  • 存在两种无神论,其中之一是对上帝这个概念的净化(purification〖pu-rification〗) 。
  • 在两个不曾体验过上帝的人中间,否认上帝的人也许离上帝最近。
  • 虚假的上帝在各方面都像是真的上帝,除非人们不去触及他,否则他会永远阻止人去接近真的上帝。
  • 我应该趋向这样的上帝慈悲的概念:无论命运在我身上降临下什么事情,这种概念都不会自己消失,不会改变,并能传递给任何一个人。

 专注和意志

  • 不是理解新事物,而是因为耐心、努力和方法,终于以自己全部身心理解自明的真理。
  • 傲慢就是这种僵化。在傲慢者身上没有神恩(grâce,从这词的双重意义上讲)[指神恩,优雅。]。这是一种谬误的效果。
  • 只有不带欲望的努力(即不与目的相关)才包含报答,这是确定无疑的。
  • 有一些努力伴随着对内心卑下的(具有欺骗性的)否定。其他一些努力则伴随着对集中在人之所是和人之所爱之间的距离上的持续不断的关注。
  • 人会去学习。真理,人寻求真理,不是因其为真理,而是因为真理就是善。关注与欲望而不是与意志休戚相关。或更确切地说,是与赞同相关。* * *人释放出自身的能量。但是能量又不断地重新依附于人。如何把它全部释放出来呢?应当抱有这样的欲望:在我们自身实现这种释放。真正地欲望它。仅仅是欲望,
  • 在这样的活动中,我称之为“我”的一切都应当是被动的。唯有关注——关注如此盈满,以至于“我”消失了——取自于我。
  • 面对善和恶,我们应当保持不偏不倚,但是,不偏不倚是说在二者身上投洒同样专注的光芒,善凭借自然而然的现象取胜。这是根本的神恩之所在。这也是善的定义,善的标准。
  • 人以对身体中的不变数的静思,滋养灵魂中的不变数。
  • 写作就像分娩,人不由自主要竭尽全力。但是,人在行动中也是如此。只要不自欺,并且全神贯注,就不必担心没有竭尽全力。
  • 祈祷只是纯洁形式下的关注,学习则构成关注的智力训练,因此,学校的每一种训练都应该是精神生活的反映。
  • 条件是关注、注视,而不是依恋。
  • 当系于义务的意志和不好的欲望之间发生冲突时,便会消耗与善相系的能量。应该被动地经受欲望的煎熬——它像人在贫困中忍受的痛苦,并且应该使注意力始终向着善。力的质量于是就有了升华。 去除欲望在时间上的方向,以获取它们的能量。
  • 如果人始终让注意力与真理保持接触,那欲望已潜在地被制服了。
  • 他是我们所不是的。
  • 原罪不是什么别的,只意味着对人间的苦难的无知。这是无意识的因而也是有罪的苦难。基督的历史实际证明:人间的苦难不可减缩,绝对无罪之人和戴罪之人承受着同样深重的苦难。只不过它被光照亮……
  • 纯洁性是静观污迹的权力。

 训练

  • 要触及不可能,必须完成可能。意志、爱和认识的自然官能必须符合职责才堪称正确的训练;
  • 唯有与灵感相关的事物才靠期限为生。与自然职责、意志相关的事物则不受期限的约束。
  • 训练。——每当人发现在自身中不自觉地出现骄傲思想时,他会在瞬间把关注的目光全部投向对过去生活中所受屈辱的追忆,而且想到的是其中最苦涩、最难以容忍的屈辱。
  • 自身中的强制只有源于理性时(以履行人们明确设想的职责)——或是当它被强加上神恩的不可抗拒的推动力时(这时,强制就并不源于自身了)——才是可行的。
  • “如果你愿意,你可使我变得纯洁。”
  • 启示赋予我们的职责是铲除“我”(le moi),而我却让如此宝贵的工具闲置生锈。
  • 在纯精神领域,必定是善产生善,恶产生恶。反之,在自然领域(包括心理领域),善与恶相互生成。因此,只有进入精神领域,人才会有安全感——人在精神领域中不可能从自身获取任何东西,但却在这个领域中期待着一切。

 知性与神恩

  • 信仰,即对“知性被爱照亮”的体验。
  • 不适当的谦卑会使人认为,作为自我、个人的存在,人是微不足道的。真正的谦卑则认识到,作为人,更概括地说作为造物,人是微不足道的。
  • 人把信仰的秘密蜕变为成肯定或否定的对象,其实这些秘密应当成为沉思的对象。
  • 我可努力追求真理,但当真理来临时,真理存在,我却无所作为。
  • 没有任何东西比知性离真正的谦卑更近。
  • 我设想为真实的一切,并不比我无法设想它是否真实但却是我所爱的更真实。
  • 世界是具有多种意义的文本,人通过劳动从一种意义进入另一种意义。
  • 不要在各种意见之中做选择:应当兼收并蓄,并把它们垂直地排列起来,分别安置在适当的层次上。比如偶然,命运,天意。
  • 希腊人曾认为,唯有真理才适用于圣事——而不是谬误或不精确的事物,而某些事的神性又使希腊人对准确性的要求变得更加苛刻。 (我们做的正相反,我们被惯常的布道扭曲了。 )正因为他们在几何学中看到了神示,他们才发明了严格的证明……
  • 奥秘生活只由神灵专断,却又服从于严谨的规律。
  • 理性的运用使事物对精神成为透明的。但人是看不见透明的。人通过透明看到不透明,当透明曾经是不透明时,不透明被掩盖。
  • 不被理解之物掩盖了不可理解之物,为此,应该消除前者。

 阅读68

  • 谁能自诩会正确阅读?
  • 对正义怀有怎样的爱,才能避免误读呢?
  • 若人人都始终按照自己所读的正义来行事,公正与不公正之间的差别又是什么?
  • “原谅他们吧,主啊,因为他们不知自己所为……时辰已到,使你遭害的人以为向上帝致意。”
  • 在虚设的道德问题中,没有污蔑的市场。
  • 如果无辜得不到承认,还有什么希望?
  • 重叠的阅读:阅读感觉后面的必然性,阅读必然性后面的指令,阅读指令后面的上帝。
  • “不要审判。 ”基督本人不审判。他就是审判。作为衡量尺度的无辜在受难。
  • 在这个意义上,一切审判都在审判审判者。不要审判。这并不是冷漠或节制,而是超验的审判,仿效对我们来说是不可能的神的审判。

 盖吉玆指环72

  • 在不知不觉中另当别论,这才是危险所在。更糟的是,有意地另当别论,而且是偷偷摸摸地故意这么做,然后就不再知道自己已另当别论。
  • 社会事务的名声掩盖的一切和其他东西并不放置在同一地方,并且避免了与其他事情的某些关联。
  • 厂主。我享受这样的或那样的奢华,而我的工人们贫困穷苦:他可能会十分真诚地同情工人,但并不把二者联系起来。
  • 因为,若思想上不加以联系,任何关系便不会形成。若没有从思想上把它们相加为四的话,二和二始终是二和二。
  • 我们憎恨那些设法让我们形成我们并不愿意形成的关系的人。

 宇宙的意义74

  • 凡不及宇宙之物都要承受苦难。
  • 我死无妨,宇宙仍在。
  • 习惯,灵巧:把意识送到与自身相异的他物之中。
  • 人不能摆脱依恋,而是改变依恋。依恋一切。
  • 似天塌地陷的极度痛苦。但之后,恢复平静。若极度痛苦回来,平静随后也会到来。如果我们知道,极度痛苦变成对平静的期待,那它并不因此切断同世界的接触。
  • 不懂得成为微不足道者的人,有可能会遭遇这样一个时刻:与他相异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 像爱自己一样爱他人,这并不意味着也爱所有的人,因为我并不同样地爱我自己的所有的生活方式。
  • 不接受世间事物,就是欲求世界不存在。这对于我,是权力之内的事;如果我愿意,我就会做到。于是我就成了世界的祸根。
  • 渴望拯救自己不是好事,那并不因为这是自私(人没有权力自私),而是因为这会使灵魂追求个别而偶然的简单的可能性,不去追求存在的圆满,不去追求无条件存在的善。
  • 我爱他,伴随这种爱的是只与他相关的敞开心扉的交流,这种爱没有目的。
  • 唯有上帝爱世上一切,而人只爱他自己。 对上帝的爱比想像的要难得多。
  • 承受想像和事实之间的不谐。 “我受苦”比“这风景太难看”要好。

 中保76

  • 一切造物于我并非目的。这就是上帝对我的慈悲。这本身是恶。恶是上帝的慈悲在尘世所取的形式。
  • 我们与上帝之间也同样。任何分离都是一种关联。
  • 希腊人的文明。对暴力无任何迷恋。俗权只是桥梁。在各种精神状态中,他们只寻求纯洁,而不是紧张。

 美

  • 它仿效匿名的神性艺术。这样,世界之美证明上帝既是人的也是非人的,又既不是人的也不是非人的。
  • 美是一种保持距离的肉体的诱惑,意味着一种弃绝,也包括最内在的弃绝,弃绝想像。
  • 美是人欲求但不愿吞食的一切。
  • 在任何美之中,都存在着不可还原的矛盾、苦涩、不在场。
  • 凡在我们身上唤起纯净真实的美的感情的作品中,其实都有上帝在场。在尘世中有一种类似上帝的道成肉身的东西,美则是其标志。 美是道成肉身成为可能的经验证明。
  • 凡一流艺术在本质上都是宗教的(这正是今天人所不知的)。
  • 公元64年罗马大火,他把火灾归罪于基督徒,大批教徒殉教。

 代数

  • 根本不存在集体的思想。反之,科学和我们的技术一样,都是集体的。专门化。人继承的不仅是成果,还有人们并不理解的方法。
  • 无意识是由何处渗入我们方法论的思维和行动之中?躲到野性生活中去是懒人的解决办法。应当在我们自身的文明中重新找到精神与尘世之间的原初契约。
  • 我们所处的境地与苏格拉底类似——他在狱中等待死亡、学习演奏里拉琴(lyre)的时候……至少,人们将来会经历……

 社会字母

  • 面对了无生气的自然,人除了思考别无他法。
  • 一切都在于任性和法则之间的距离。
  • 面对诸物,解放精神。若依附于人,那自己在人前就会受到轻视,这是因为,这种依附具有屈从形式,或者具有发号施令的形式。 为什么这些人介于自然和我之间? 永远不要注重某种你不了解的思想……(因为这会使人受偶然的摆布)
  • ……尤其永远不要允许自己欲求友谊。一切都要付出代价。把希望寄予你自身。
  • 强者从压迫的某种程度起,必然会得到奴隶们的崇爱。
  • 拯救灵魂的唯一途径,就是用必然的观念,而不是用忠诚的幻想去代替难以忍受的强制的思想。
  • 倘若有一天,人们要被迫抗击强权而粉身碎骨,否则就被视为懦夫,那么就把自己的失败视作物本性的胜利,而不是人的胜利。
  • 在强制的服从中,唯一保持尊严的方法是:把领袖视作物。每个人都是必然性的奴隶,但是有意识的奴隶要高明得多。

 猛兽84

  • 猛兽是偶像祟拜的唯一对象,是上帝唯一的替代,是无限远离我并且就是我的对象的唯一摹本。
  • 若能做到自私,是很美妙的事。这就是安息。但人确实无法做到。
  • 尘世间唯有一样东西可当作目的,因为它相对于人具有超越性质,这就是集体。集体是一切崇拜偶像的对象,正是集体把我们共系于大地。
  • 善有两种,虽然名称相同,其实迥然不同:与恶相反的善和作为绝对的善。绝对并无对立面。
  • 补救办法就在关系的观念之中。关系猛然从社会中走出。它是个人的极权。社会是洞穴,孤独是出口。
  • 凌驾于社会生活之上的人,若愿意可返回其中,而身处社会生活之下的人则不然。一切皆如此。最佳和最次之间的关系不可互换。
  • 善不进入植物和社会这两个领域。
  • 社会绝对是尘世间权贵的领域。除了限制恶,人对社会不承担任何其他义务。(黎塞留:只能在尘世救赎国家)
  • 贴在社会上面的神圣的标签:包含令人陶醉的各种允诺的混合。
  • 对社会的静观与脱离尘世是同样良好的方法。
  • 只有进入超越,通过超自然和真正的教权,人才变得高于社会。至此,不管社会做什么,事实上,它相对于人都是超越的。
  • 人并不认为自己介入其中,因为他并不知道,除了超自然,只有社会能阻止人自然而然地进入最残忍的各种罪恶形式。人并不知道自己将变成他物,因为他不知道通过外部可改变的领域在自身中能走向何处。人总是不知不觉地介入其中。
  • 罗马,这是无神论、唯物论的猛兽,它只钟爱自身。以色列,是宗教的猛兽。二者都不让人喜欢。猛兽总是令人厌恶。
  • 共产党人的精神力量来自于他们不仅向着他们认为是善的方向,而且朝着他们认为必定会很快发生的事物的方向。因此,他们能够,虽然并非圣人——差得远呢——经受只有圣人为了惟一的正义所经受的危险和苦难。 在某些方面,共产党人的精神状态很类似早期基督徒的精神状态。 这种末世论的宣传很好地解释了最初阶段的迫害。
  • 很少得宽容者爱心少。
  • 服从猛兽而保持品德者,是法利赛人。
  • 在任何国家,仁慈能够并且应当热爱构成个体的精神发展条件的一切,也就是说,一方面是社会秩序——即使不佳也不会比无序更糟;另一方面是语言、仪式、习俗,属于美的一切,以及包含国家生活的全部诗歌。
  • 爱国主义——人除了仁慈,不应该有其他的爱。

 以色列87

  • 基督教国家变成集权、好胜、残杀的国家,因为它并没有发展此世上帝不在场和不作为的概念。基督教国家像热爱基督一样热爱耶和华,以《旧约》的方式设想上帝。
  • 罗马犯下的罪恶从没有得到真正的清算。
  • 结果表明猛兽能够显示什么神的启示。
  • 以赛亚是带来纯粹光明的第一人。
  • 人反对上帝而又不是战败者,这不是很大的不幸吗?
  • 以色列。自亚伯拉罕起(包括亚伯拉罕),除了几名先知之外,一切全是污秽和残忍,好像是有意的。好像为了明确地指出:注意!这,就是恶! 成为上帝的选民,是因为他的盲目;被上帝选中,是因为他是残害基督的刽子手。
  • 犹太人,这一小撮被拔根的人造成了整个人世间的拔根。他们参与到基督教之中,使基督徒与其自身的过去相比成为某种被拔根的东西。文艺复兴时期重新扎根的尝试失败了,因为它是朝着反基督教方向。
  • 神学教育的隐喻使个人命运解体,而在民族命运中,唯有个人命运能使灵魂得救。

 社会的和谐

  • 对于某种秩序来说,高层次的秩序,就是无限向上的秩序,只有以无比小的形式才可能体现在前者之中。黑芥种子,瞬间——永恒的形象,等等……
  • 圆和直线(切线)的接触点。这就是高层次的秩序以无比小的形式存在于低层次的秩序中。 基督是人类和上帝之间的切点。
  • 审慎,纯粹善的极微小特征。
  • 平衡是一种秩序服从另一种秩序,即超越前一种秩序,并以无比小的形式存在于前一种秩序之中。
  • 每个人在社会中都无限地小,他代表着超越社会而且无限增大的秩序。
  • 诸物本质上是不可能有任何无限制的发展;整个世界建立在有限和平衡的基础上,国家也一样。
  • 各种野心都是过限和荒谬。
  • 一个组织良好的社会是这样的:国家只行使否定的行动,把舵领航。适时轻轻一压就能调整初露端倪的失衡。
  • 柏拉图《政治家》的意义,在于权力的行使者应该是战胜者和战败者组成的社会阶层。但是,这有悖人性,不然,当胜者为野蛮人时又当作何解释呢?在这方面,野蛮民族战胜文明民族——当这种取胜并非是毁灭性的时候——比文明民族战胜野蛮民族更加富有成果。
  • 它迫使人准确要求现存之物。
  • 无神论的唯物主义必然是革命的,因为要走向尘世间的绝对善,就必须置之于未来。
  • 应当如此,或就是如此:或者爱上帝,或者任凭日常生活中诸多小善和小恶的摆布。
  • 马克思主义者和整个19世纪的大错便是认为,笔直往前走去,就登上了天。
  • 最高明的无神论是进化论,这种思想是对实证本体论证明的否定,因为它意味着平庸可能从自身产生最佳。
  • 对立面。今天,人们渴望而又厌恶集权主义,几乎每个人都喜欢一种集权主义而又厌恶另一种集权主义。
  • 在人之所爱和人之所恨之间是否永远存在同一性?当人之所恨,以另一种形式出现时,人还有必要去爱它吗?反之呢?
  • 大革命不灭的幻想在于相信:由于权力的受害者是遭受暴力残害的无辜,若让他们掌握权力,他们就会公正地使用它。
  • 如此这般被置于顶峰并沉迷于变化的受害者,会同样或更多地作恶,随后,马上会再次跌落在地。
  • 社会主义在于把善放在战败者身上,把种族主义放在胜利者身上。但是社会主义的革命之翼利用的人是那些出身低贱但却是天生的、命中注定的胜利者,因此,社会主义的革命走向同一种伦理。

 劳动的奥秘

  • 人的伟大就是不断再创他的生活,再创已赋予他的东西,铸造他的经历。通过劳动,他造就自身的自然生活。通过科学,他运用象征再创天地。通过艺术,他再创身体和灵魂的结合。请注意,这三者之中的每一个都是某种贫乏、空无和徒劳的东西,各自独立,与其他二者并无关系。三者的结合:工人文化(你可以永远期待)……
  • 奴隶是这样的人:他付出如此辛劳,结果除了苟活在世,可以说是一无所得。
  • 人民的鸦片不是宗教,而是革命。 取消这样的诗歌,可解释各种形式的道德沦丧。
  • 必须通过死亡。必须被杀,忍受世界之重负。天地重压人的双肩,人感到疼痛又有什么可惊奇的?

 注释:

  • 马里乌斯(Marius Jacob?),疑为1879年生于法国马赛的无政府主义者和民间英雄,参与了一百多起抢劫,1903年的枪战中杀死了一名警察,18个月后被捕并于1905年接受庭审,被判处终身强制劳动。当年发表了“我为什么是个窃贼”一文,“无所畏惧的人掌握了权力,然后赶忙将他们的劫掠合法化”,大略窃钩者诛之意。
  • 《蒙田随笔全集》上卷第20章:“西塞罗说,探究哲理就是为死亡作思想准备”。
  •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 和合本圣经《马太福音》7:1—2:“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 思高本圣经《玛窦福音》7:1—2:“你们不要判断人,免得你们受判断,因为你们用什么判断来判断,你们也要受什么判断;你们用什么尺度量给人,也要用什么尺度量给你们。”
  • 帕斯卡尔《思想录》(何兆武译)131:“对于一个人最不堪忍受的事莫过于处于完全的安息,没有激情,无所事事,没有消遣,也无所用心。”
  • 和合本圣经《马太福音》13:31:“天国好比一粒芥菜种”。
  • 在薇依的思想中,这个词的意思是:带有情感的阐述,对价值的具体评判。譬如,我看到一个人正在爬墙:我本能地(也许错了)在他身上“阅读”为贼。——原编者注
  • 我要使我的头脑作为我的灵魂的女人,我的灵魂算是父亲:这两个养育出一大批生生无穷的思想,这些思想居住在我这个具体而微的小世界里,像世界里的人一样的有他们的脾气,因为没有思想是知足的。”
  • 灵魂和宇宙的同一化在此与泛神论没有任何关系。只有通过爱信奉超越自然的上帝,我们才能接受寓于宇宙之中的盲目必然性。参见:“这个世界由于全无上帝,因此就是上帝本身。”
  • 热爱“猛兽”,就是按照众人的偏见和反应来思维和行动,有损于个人对真理和善的一切探求。
  • 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1843):“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Written by Fang Wang